小胖老師拿了一件新買的衣服給我看。
衣服上印著一句話:Find the unknown.
他笑著跟我說,以後找衣服的時候,也可以「給自己一些意義」。
我笑了笑,跟他說:「Find the unknown,應該就是一種探索的概念吧!」
但其實那一刻,我心裡想的是:「這傢伙,開始慢慢把『老師』這個角色,融進自己的生活裡了。」
也許這就是教育很有意思的地方。當一個人開始成為老師之後,教育不一定只存在於課堂裡。它可能出現在一件衣服、一句話、一個選擇,甚至是我們每天怎麼看待身邊的人。
我們怎麼生活,本身就是一種身教。
我一直覺得,成為一個好的蒙特梭利老師,並不是因為我們比別人更有耐心、更有智慧,或者已經掌握了一套完美的教育方法。反而是因為,我們願意承認:自己可能還不知道。
所以才需要不斷地觀察、不斷地思考,也不斷地探索。
我很喜歡「Find the unknown」這句話,某種程度上,它其實也很接近我心裡對教師角色的想像——教育不是把自己知道的答案交給孩子,而是陪著孩子一起去尋找那些我們還不知道的事情。
還記得有一次,我跟學生談完事情之後,小胖老師特別找了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間跟我說:「你剛剛的話說得太重了,學生應該很難承受。」
老實說,我當下沒有感覺被冒犯,反而是有點驚訝。我驚訝的是,他竟然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一件事情。更重要的是,他願意告訴我。因為他知道,老師也可能看錯。
而我也希望我們的教育現場,可以一直保有這樣的關係:
• 不是「官大學問大」。
• 不是因為誰比較資深,所以誰就擁有最後的解釋權。
• 不是因為我是學校的負責人,所以我的判斷就一定是對的。
如果一個老師看見了一件我沒有看見的事情,我希望他可以告訴我。如果我的做法可能傷害了孩子,我希望有人願意提醒我。甚至,如果我們過去一直相信的事情,現在看起來需要重新思考,我也希望我們有勇氣重新討論。
因為我們真正需要守護的,不是大人的面子,而是孩子的成長。
我想,這也是蒙特梭利教育很重要的一個精神:成人必須不斷地準備自己。
我們常常談「準備好的環境」,談教具、空間、課程與材料。但其實,成人自己也是環境的一部分。孩子每天接觸到的,不只是老師教了什麼,更是老師如何面對錯誤、如何面對衝突、如何接受別人的提醒,以及如何承認:「也許我還可以再想想。」
如果我們要求孩子成為一個能夠獨立思考、勇於探索的人,那麼成人自己也必須願意示範這件事情。
所以,當我看到小胖老師穿著那件寫著「Find the unknown」的衣服時,我其實有一點開心。因為我看到的,已經不只是一件衣服,而是一個老師開始把「探索」這件事情,放進自己的生活裡。
當然,真正的教育現場並沒有那麼浪漫。尤其是面對青少年。他們會挑戰我們、會質疑我們、會故意踩踩看我們的界線在哪裡。有時候甚至連我們自己都會忍不住想:「到底還要來幾次?」
老師也是人。我們有情緒、有疲累,也有承受的極限。
所以我越來越覺得,一個好的教育團隊,不應該要求每一個老師都成為一個永遠溫柔、永遠穩定、永遠不會疲憊的人。
真正重要的是:
• 當一個老師累了,其他人能不能接住他?
• 當一個老師看不見了,其他人能不能提醒他?
• 當一個老師犯錯了,我們能不能一起討論,而不是急著找一個人負責?
這或許也是我們一直在學習的事情。我們不只是陪著孩子成長,我們也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團隊。
所以現在回頭想想,「Find the unknown」好像不只是給孩子的話,其實也是給我們自己的。
我們不知道一個孩子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;不知道今天的一句話,會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什麼;也不知道五年後的自己,會不會重新看待今天深信不疑的教育理念。
但也正因為不知道,所以我們才需要保持探索。
我想,這也是我期待一個老師成為的樣子——不是一個什麼都知道的人,不是永遠正確的人,甚至也不需要是一個永遠溫柔、永遠有耐心、永遠知道該怎麼做的人。
而是一個願意看見自己不知道的人。願意在孩子身上重新學習,願意在犯錯之後重新思考,也願意在另一個老師提醒自己的時候,停下來問問自己:「他看見了什麼,而我沒有看見?」
也許,老師真正的專業,並不是我們累積了多少答案,而是我們還能不能對未知保持好奇。
因為當一個老師不再需要證明自己什麼都知道,他才真正有空間去看見孩子。而當一群老師都願意承認「我可能還不知道」,教育就不再只是大人把答案交給孩子。
我們開始一起探索、一起犯錯、一起修正、一起往前走。
Find the unknown.
我想,這不只是孩子的旅程,也是我們成為老師的旅程。
而我們真正想成為的,也許從來都不是「一個很厲害的老師」,而是一個即使走了很久,仍然願意蹲下來,陪孩子一起看向未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