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清晨睜開雙眼,到夜晚安然入睡,在這十幾個小時裡,我們與孩子不斷地經驗、選擇、嘗試、失敗、重新開始。
但這一切,究竟意味著什麼?
「什麼是學習?什麼是教育?」
這或許是每一位教育者與家長,都應該不斷回頭問自己的問題。我們經常要求孩子讀書、寫作業、完成進度、取得好成績,卻很少真正停下來思考:如果教育只是為了把知識裝進孩子的腦袋,那麼,當學校教育結束之後呢?孩子為什麼需要學習?而我們真正希望教育最後留在孩子身上的,又是什麼?
在蒙特梭利教育裡,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——工作(Work)。蒙特梭利所說的「工作」,和成人世界裡為了薪資而進行的工作並不完全相同。對孩子而言,工作是一種自我建構的過程。一個幼兒反覆練習把水倒進杯子;一個孩子努力解開一道數學問題;一名青少年為了完成專題查找資料、與同伴討論,甚至因為意見不同而學習溝通與妥協。表面上,他們完成的是一件事情;實際上,他們正在完成的是自己。
孩子透過工作發展動作、意志、專注、判斷與思考,也逐漸形成一種內在的信念:「我可以理解這個世界,我也有能力在這個世界裡行動。」因此,學習真正重要的,從來不只是「我知道了多少」,而是:當我遇到一個原本不會的東西時,我知不知道自己可以想辦法把它弄懂?這或許才是教育最重要的能力之一。
最近,我的大姊正面臨是否退休的抉擇。她想退休,卻又有些猶豫與焦慮。原因很簡單——她擔心退休之後生活會突然失去重心,變得「沒事可做」。這件事情讓我想了很久。我們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工作,究竟是在完成一份職業,還是在完成自己的人生?理財教育家黃士豪(Will)先生曾提出一個讓我印象很深刻的觀點:如果我們正在做的事情,是我們真正喜歡、甚至願意投入生命去完成的事情,那麼,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從它「退休」?
這句話真正觸動我的,並不是「人應該工作到老」,而是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:我們有沒有找到一件讓自己感受到「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」的事情?因此,教育真正要幫助孩子尋找的,未必是一個「一輩子不會改變的職業」,而是逐漸認識自己:我喜歡什麼?我擅長什麼?我願意為什麼事情付出努力?而我的能力,又可以為別人、為社會、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麼?當這些問題逐漸有了答案,「工作」就不再只是謀生,而可能成為一個人與世界建立關係的方式。
然而,要尋找自己的方向,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:孩子必須先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。
這兩天,我在政治大學參加特殊學習需求青少年正向支持工作坊。課程中,孟老師特別談到「特需生」的協助與教育方式,其中包括一些面臨學習障礙或情緒困難的孩子,也分享了許多教育現場的經驗。這讓我想到我們在教育現場經常遇見的一種孩子。他不是不聰明,也不一定是真的不想學,而是他已經失敗太多次了。考試考不好、作業寫不完、上課聽不懂;別人十分鐘完成的事情,他可能需要一個小時。久而久之,他開始得到一個結論:「反正我怎麼做都做不好。」於是,他不做了。因為只要我不開始,就不用再經歷一次失敗。
心理學將這種狀態稱為「習得無助感(Learned Helplessness)」。但從蒙特梭利的角度來看,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:是不是我們提供給孩子的環境,已經讓他失去了工作的可能?如果任務永遠超過他的能力,如果每天都被迫用同樣的速度、同樣的方法、在同樣的時間裡完成同樣的事情,那麼,我們究竟是在培養學習者,還是在不斷提醒某些孩子:「你不如別人。」
這也是為什麼蒙特梭利如此重視準備好的環境(Prepared Environment)。教育者真正要做的,不是把孩子拖到我們設定好的終點,而是仔細觀察:他現在在哪裡?下一步是什麼?我要提供什麼環境,讓他能夠自己走出下一步?有時候,那一步真的很小。可能只是今天願意坐下來十分鐘;可能只是終於完成一道原本不敢碰的題目;也可能只是第一次主動問老師:「這個我不會,你可以教我嗎?」可是對一個已經失敗很多次的孩子而言,這些都不是小事。因為每一次真正屬於自己的成功,都在重新告訴他:「原來,我可以。」而「我可以」,往往就是一切學習重新開始的地方。
這也讓我們必須重新思考教育裡的「自由」。很多人對蒙特梭利最大的誤解,就是認為蒙特梭利教育很自由,所以孩子可以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」。其實恰恰相反。蒙特梭利所追求的自由,是建立在能力、秩序與責任之上的。真正的自由,不是:「我今天不想做,所以我什麼都不要做。」而是:「我知道自己為什麼選擇,我也願意承擔這個選擇所帶來的結果。」
因此,教育不是替孩子安排好人生,也不是把所有困難都移除。我們真正要做的,是提供一個足夠安全、又具有真實挑戰的環境,讓孩子可以選擇、犯錯、修正,然後再做一次決定。久而久之,他開始形成自己的意志。他不再只是問:「老師要我做什麼?」而開始問:「我現在應該做什麼?」這兩句話看起來只差幾個字,背後卻代表著完全不同的教育結果。前者需要一個人永遠站在旁邊告訴他答案;後者,則開始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。
但蒙特梭利教育並不只停留在「自我實現」。尤其到了青少年階段,一個非常重要的發展任務,就是開始尋找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。青少年會問:我是誰?別人怎麼看我?我有什麼價值?我在這個群體裡的位置是什麼?而教育如果只回答:「好好念書,以後找一份好工作」,其實遠遠不夠。
因為今天的孩子即將面對的世界,比我們成長的年代更加複雜。AI快速發展、全球氣候變遷、環境惡化、能源問題、人口結構改變、國際衝突……這些問題不會因為孩子考完試就消失。他們終究要生活在這個世界裡。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:「這一題會不會考?」而是:「我今天學到的東西,可以拿來理解什麼問題?」更進一步是:「我能不能運用自己的能力,讓某件事情變得更好?」
當一個孩子開始產生這樣的連結,數學不再只是數學,科學也不只是科學,語文更不只是考卷上的閱讀測驗。所有知識開始變成理解世界的工具。而學習,也從「老師要求我做的事」,慢慢變成:「這是我理解世界、參與世界、甚至改變世界的方法。」
因此,無論我們使用什麼教材、設計什麼課程、安排什麼專題,甚至採用哪一種教育方法,我始終認為,它們都只是工具。真正重要的是,這些工具最後有沒有幫助孩子逐漸獲得三種力量:
• 第一,認識自己。知道自己的興趣、能力與限制,知道什麼事情值得自己投入。
• 第二,與人合作。能夠表達、傾聽、溝通、協調,在真實的人際關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• 第三,對世界產生影響。不只是問「這對我有什麼好處」,而開始願意思考:「我能為別人做些什麼?」
我想,這也是蒙特梭利教育非常迷人的地方。教育最終不是把孩子塑造成我們心中理想的樣子。恰恰相反。我們必須慢慢退開。因為真正成功的教育,是有一天孩子已經不再需要我們告訴他:「你現在應該做什麼。」他能夠觀察環境、理解問題、做出選擇、承擔責任,並且知道如何運用自己的能力去面對未知。
所以,再回到最初的問題:什麼是學習?什麼又是教育?
我現在越來越覺得——學習,是一個人不斷建構自己,使自己有能力理解世界、回應世界的過程。而教育,則是成人為孩子準備一個適合生命發展的環境,在需要的時候給予協助,在可以放手的時候學會退開。
我們真正希望培養的,不是一個永遠等待指令、等待答案的人。而是一個——「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獨立個體。」他知道自己是誰;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這件事;遇到不會的事情,知道自己可以學;遇到困難,知道自己可以尋找方法;需要別人的時候,知道如何合作。而當他有能力之後,也願意把自己的能力拿來照顧自己、照顧家人、回應社會,甚至改善這個世界。
如果有一天,一個孩子離開學校之後,面對一個我們從來沒有教過他的問題,他沒有慌張地問:「老師,這一題怎麼做?」而是看著問題,想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我還不會,但我可以想辦法。」我想,那一刻,我們才真正看見了教育的成果。